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贵州传统村落非遗传承困境:银饰工艺断档危机
来源:文化遗产   发布日期:2016-04-11
 
    在贵州传统村落调查时,有一位朋友面对众多非物质文化遗产凋零的境况感慨万千,每每遇到小孩子,她都苦口婆心地跟他们说:你们看,那些花纹多美啊,你们将来一定要好好向奶奶学习,不要把这么好的传统丢掉啊!

  孩子们懵懵懂懂地听着,点点头。我很悲观地想,过不了多少年,他们便会追随哥哥姐姐的步伐,加入进城务工的人群。这些美丽的花纹,恐怕要永远停留在记忆之中了。甚至从这位朋友的劝说用词,我也能听出她的无奈:要向奶奶学习,而不是妈妈——因为妈妈们都在城里打工,已然不会绣花了。


刺绣

塘都村的手工艺

  塘都村的传统手工艺便面临着传承的困境。

  塘都是贵州黔东南黄平县的一个家村寨。家人是五十六个民族以外的未识别民族,主要聚居在黔东南的崇山峻岭之中,他们自称是后羿的后代,有自己独特的祖鼓崇拜和节庆体系,更有着与众不同的传统手工艺。

  塘都村最为出色的传统手工艺是银饰技艺。家人对银饰的器重程度胜过金钱,每个姑娘出嫁时,都必须有一套银饰,从头饰、颈饰到手饰,缺一不可。银饰是姑娘们身份的象征,质量越高,姑娘和家人便越风光。因此,专门出现了一群银匠,以此谋生。

  周边家人只要是需要银饰,大都会来找塘都的银匠。这个村现有银匠十户。但是,因为无论是纹样还是头饰与其他民族并不相通,所以极少有家之外的客户来塘都购买银饰。一般是客户拿银子给银匠加工,银匠只收取加工费,价格约为20~30元/两。银匠自身不囤银、不售卖。银饰的纹样依照客户要求确定,多为传统纹饰。因为银饰重要性高,在族群内部需求量大,银匠的收入自然不菲,一般每个月能有三五千元的收入,多的时候甚至能达到8000元。

  照理说,应该有很多人愿意学习银饰技艺才是。但是,塘都村的银饰工艺传承却面临后继无人的困境。村里虽然现有十几个银匠,但大都是50岁以上的老匠师,最年轻的也年过30岁。那些老师傅的儿子们都不愿意继续以银匠为职业,他们之中有的压根儿就不想学,有的是跟着学了些日子,因为太过艰苦,最终放弃。


传统建筑

为什么后继无人

  银饰制作工艺多为祖传,多一个同行就相当于少一部分客户,银匠之间的竞争也在暗自进行。对于手工艺者,他的资产不仅是田地,还有打银的器具,更重要的是客户群。非传统银匠世家的人想进入这个行当并不容易。因此,如果银匠的儿子都不学了,便意味着这门手艺的人才断档。

  为什么收入这么高,却选择放弃了呢?其实,收入高只是相对曾经的农业社会而言,在今天,外出打工能够获得基本相当的收入,银匠的优势便不复存在了。

  我们初步估算了一下塘都村的人均支出,一个村民在礼仪性开销、教育、住房、医疗等方面都需要支出,平均每个月要有1000元的结余才能维持生计。银匠每个月的结余也就在1000元出头,略微高于平均水平。如果是外出打工,每个人每月如果能挣到三四千元,也能与银匠的收入不相上下。况且,打银收入最高也无法突破月入1万元,而打工却存在着种种机遇,有些“混得好”的人,年收入已经有数十万元,这个吸引力可不是打银饰能够比拟的。

  师傅不愿意传外人,自己人又不愿意学,一来一往,传统银饰工艺便后继无人。而且,现在塘都村很多婚礼上,用以彰显女方家庭地位的物品已经开始以汽车代替银饰,银饰的重要意义也在逐步弱化。


蜡染

        2010~2014年间,塘都村流出人口是返回人口的5倍还多。外出的年轻人与城市文化和生活方式发生直接接触,当他们再回头看农村的生活,往往埋怨会大于乡愁。一个曾在浙江打工的塘都女孩,对老一辈的生活习惯表现出明显反感,她不断抱怨村里遍地的垃圾:“他们每天就这么乱扔垃圾,没素质!”塘都村并没有垃圾处理系统,过去的垃圾以剩菜烂饭等有机物构成,还算可以接受;最近一些年,随着塑料袋和食品塑料包装的迅速增加,白色污染日趋严重。而垃圾排污的唯一方式,竟然是靠下雨,通过雨水冲到山下的河沟里,等于是“处理”掉了。

  在这样的恶性循环作用下,年轻人的排斥心理针对的不是传统文化遗产,而是背后的一整套生活方式,很难再指望他们认同传统手工艺,更不可能要求其学习和传承。

  除了银饰之外,塘都村的蜡染、挑花、刺绣等通过女性传承的手工艺也遭遇了传承的瓶颈。原因比起银饰更为简单——机器化。本来这些技艺的功能是用于服饰,而今天大规模机器生产能够满足日常需求,手工制作便失去了实际功能。就拿蜡染来说,机器印染的普及,使妇女们常用的头巾仅卖15元,手工蜡染的需求大大降低。塘都村仅有一位老年妇女还掌握着传统蜡染技艺,而这位老人的生计状况却并不理想。年轻人都尊重这位心灵手巧的老人,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继承她的手艺。

  常常听见有的学者批判:城市化进程太快了,导致村里走出的年轻人忘记了乡愁,也丧失了文化遗产保护的意识。但是,这真的是他们的错吗?当你发现这些孩子们一年到头连父母都见不到的时候,当你听到他们必须辍学外出打工为家里的生计奔波的时候,你不能去批评他们没有遗产保护意识。